[zz]我身边的教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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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后面越好玩:)

首先声明一点,我呆的是个小学校,位于一个小镇。小地方生活当然不方便,比如去个国际机场或中国店什么的都得两个多小时;但也有好处,人人都很nice。

一,精力充沛的前海军声纳兵
第一个要说的当然是自己的导师。从第一次见面起,我怎么看他都不象个教授。四十来岁,个不高,很结实,一年四季穿件圆领汗衫,显示着他的肌肉,再加上身上无处不在的金色汗毛,总之,浑身上下透着无穷的活力。后来听说他当过兵,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不象老师,整个一个职业军人,还不是军官那种类型的,活脱脱一个美国特种兵。
有一次听他详细讲了自己的经历:高中毕业时fail了(我至今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美国又不象我们一考定终身,分数再差也可以上社区大学),去了修车行当学徒,半年后突然发现这不是一个理想的工作(可见他那时有多么浑,居然干了半年才发现),随后就去参军,被分配到军舰上当声纳兵,长驻土耳其。他说在这四年里边服役边补文化知识,退役后重考ACT获得高分,并且军队支付了他四年的学费(说明一点,他家里一点不穷,应该不用他自己参军挣学费的)。以后就爱上了学习,一直到获得博士。毕业后和他的导师合作开了个公司,前几年经济不景气,就把小公司卖了(起码小赚一笔,因为这里人人都说他是个富翁),跑到学校当起了教授。
之所以介绍得这么详细,是因为觉得这是个典型的美国式简历:年轻时浑浑噩噩,哪一天突然回过味来,即使中年才开始发奋,也能取得成功。当然也不可否认,他们的机会实在多,不象我们,从小开始哪怕有一步掉了队,这辈子基本就定型了(主要是指读书方面)。
本来在国内一直以为美国人爱玩,不爱学习。来了之后才发现,美国人实际上干什么都是真投入,玩的时候投入地玩,但当他们知道了什么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后,那时的投入也是大多数中国人比不了的。
当时选课题时导师就一再强调,要我自己选择真正喜欢的课题。我心说,你随便给我一个不完了吗,反正哪个我也不会真正喜欢的。

二,缅腆的大男孩
到美国还没倒过时差来,系里就通知要考placement考试,硬着头皮只好去。一个高高大大,齿白唇红的大男孩来发考卷,说了声good luck就一直坐在讲台上看书。我心说大概是哪个研究生来帮忙监考的,根本没在意,再说当时也被试题弄昏了。看着美国同学们纷纷交卷(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也不比我强多少,只是老美不浪费时间,不会就交卷),我还有一半题目没做,急得抓耳挠腮。到了结束时间只剩我一个人还在,交卷时觉得有点抱歉,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一下,一句话没说。
过了几天开学了,我找到教室上课,时间还早,研究生的课也没多少学生,一眼看见那个男孩在前排和人聊天。没怎么往心里去,以为他也选了这门课。没想到到了时间他居然站起来走向讲台,原来竟是个教授。后来听人说他36了,打死我都不信,怎么看他都象是26。在我印象里,美国人一般都显老,过了25就直奔 40,然后在40上停留几十年。象这样越活越年轻的还真少见。
后来了解得更多,大男孩居然出身名门,家里虽然比不过肯尼迪或是洛克菲勒,反正也差不了多少。按说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要么是花花公子,要么读个名校商学院。可他就是喜欢做枯燥的研究,生意一点都没兴趣。一个学期接触下来,觉得他迥异于大多数老美的活泼,缅腆得很。别人看见我打招呼,都是Hi, How are you doing,What’s up之类的乱叫,唯有他在路上看见我,轻声细语但又很清楚地吐出两个词good afternoon(或是morning,随时间不同而不同)。多看他两眼,居然发现他有点脸红。

 

三,带牙箍的好好先生
第一次看见这个教授,觉得真是个怪人。一是因为他老带着牙箍。美国人十几岁的小姑娘几乎人人带牙箍,快50的半老头还带却是不多见;另外一个就是他执礼甚周,伴着How are you doing的节奏,人会快速地向你鞠一个躬(声明一点,他和日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基本上出国只到过加拿大)。开始总觉得有点做作,一个大教授怎么整天点头哈腰的。但时间久了才知道,他真真是个很nice的教授,对谁都是一鞠躬。据说做他的学生最爽不过,从来不发脾气不说,还基本不用做实验,因为他会为你包办一切。甚至别的学生问他问题(不是上课的问题) ,他如果不知道,会帮你查资料,然后告诉你答案。

四,带助听器的辛勤园丁
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因为系主任给我分派的TA任务是帮他带实验,我去向他报到。所谓帮他带,就是他上他的课,而我接着原班人马带实验,原则上他只管上课,不用出席实验。见面后他很客气,先对我说自己耳朵不好,并给我看他的助听器。我看他和蔼可亲的样子,趁机求援,说自己英语差,要带的实验又不太懂。他说他会帮我的,叫我不用着急。到上实验课了我才知道,他所谓帮我的意思就是,课上我只在旁边呆着就行,所有的一切,从Orientation到改报告,全是他一人包干。最让我难受的就是,每回实验结束后都要向我说Thank you,好象我站在旁边是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几次下来,搞得我这么皮厚的人都很不好意思,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对他说,这些都是本来该我干的,每次应该我谢你才对。老先生想了想,说也对。但下次还是谢谢照旧。我也没办法,以后只能和他抢着说谢谢。
慢慢的我就发现,他帮我带实验固然是帮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喜欢和学生呆在一起,发自内心地喜欢。期末和他一起监考,发完卷子等一切正常后,他突然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感谢各位陪我度过一学期的快乐时光,圣诞快乐!看着这行字和这一张充满真挚的脸,不知为什么我鼻子有点酸。

五,脾气善变的老小孩
说了这么多nice的,这回来个不太好伺候的。说起来我根本不用选他的课,是他主动来邀请我。当时觉得很得意,居然有教授这么看得起我,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后来被师兄泼了盆冷水,说这老头得谁邀请谁,真上了课你就会知道,那叫一个严,一点情面都不讲,上次那个谁谁谁做Proposal当场被他问哭,你这回算是上了贼船了。
这时候再废话已经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上课。我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堂课了,老头看见我来了,一脸严肃,正告我由于缺了第一堂课,需要补课并补作业。我听了越发郁闷。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这老头并不象师兄说得那么不堪,其实就是小孩脾气,要大家都捧着他。开心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开心的时候你要是凑上去,白白挨训,不过马上就忘,从不记仇。掌握了这个规律,我拿出了国内哄领导的本事小心翼翼地和他对付了一个学期,这门我到了都一窍不通的课居然得了个A。

六,同样经历的非洲兄弟
这是个黑人教授。美国的黑人教授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可这位发音实在不行,很多时候连老美都听不懂。我一直纳闷,直到有次无意中看了他的简历,才知道,原来老兄来自非洲加蓬,和我一样也是靠GT出来的。半路出家,怪不得这口语和我一样也这么菜,估计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
和他一直没什么接触,直到上学期我要给Seminar前夕。这是我第一个Seminar,真是有点害怕。那几天整天神神叨叨的,老是丢三拉四,估计走在路上都有点精神恍惚。那天他突然叫住我,操着严重口音的英语告诉我,他第一次的时候也紧张。其实没什么,到时候按自己的准备该怎么讲就怎么讲。可别小看这几句话啊,这是大大咧咧的美国人绝想不到的。我当时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三十岁的大男人差点当场掉泪。
来美国后的确觉得自己有点变化,那就是容易激动。在国内稀松平常的事情,在这里说不定就能把我感动个半天。可这个就更难得了,毕竟代表了中非人民友谊源远流长啊!

七,六十五岁的铁人三项赛选手

那个学期刚选完了课,旁边的师姐指着其中一个老师名字告诉我:“小东啊,上他的课不要害怕。” “什么什么?上课为什么要害怕,难道他天天有作业,课课小测验?刚才不是你说了他人很nice的嘛,否则我也不会选他的课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的手时不时会掉下来。”

“…我选的好象是有机合成,不是人体解剖吧?”

“哈哈,其实是这样的,他年轻时是篮球队员,比赛中受了重伤留了点后遗症,右胳膊没事爱脱臼。本来他上课有个毛病爱手舞足蹈的,这一激动右胳膊就会往下出溜。不过也没什么大事,老头往回装的速度可快了,两秒钟的功夫,装的时候嘴都不带停的。”

“是不是每节课都往下掉啊?”

“没那么严重,一学期的课最多掉个十来回吧!”

开始上课了,只见老头高高瘦瘦的,似乎并不象篮球队员那么壮。终于在一次接完手臂后,他插了段话,说他大学时是校篮球队的,后来受了伤,不能从事激烈对抗的运动,因此中年后逐渐喜欢上了铁人三项赛。现在每年都会去参加几次比赛。

我看着老头的白头发白胡子,心里在想他大概和我爸差不多岁数吧,如果叫我爸去参加…其实也不用我爸,叫我去的话估计也撑不到一半就得休克,这老头还真行!

老头给我的印象是永远精力充沛,事事亲力亲为,这世上似乎对他没有任何难题,什么事情他只要挥挥手臂就全能解决。有次和他闲聊天,老头说昨天在家给车做 maintain,把前盖里的东东拆得粉碎洗焦油。老美普遍动手能力强,对车子的一般维护都有一套,但除非是专业的我还没见过谁敢把车全拆了。当时我就恭维他居然如此地懂车。老头说我也不懂啊,拆下来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装回去。你猜我怎么办?我用数码相机,拆下来一件就拍张照,到最后反着再往回装就成了。

等到我离开的时候去向他告别,只见他神态沮丧,和平时判若两人。他告诉我,前几天又去参加比赛,进行到最后一项跑步的时候,突然觉得腹部疼痛难忍,不得不退出比赛,到医院里一检查,医生再也不许他参加铁人三项了。

八,  十年怕井绳

此教授的研究方向我很喜欢,因此把他作为导师的首选。师姐劝我:你还是不要和他谈了,白白浪费功夫。

“为什么?” 我拂然不悦,“你怎么就知道他会不要我这个学生呢?当然了,我有多少本事自己清楚,可我才来多久啊,他怎么能知道我的水平很差以前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人特懒一般不到十一二点从来不去实验室呢?他怎么能知道…”

“行了行了,不用这样义愤填膺了,这和你没关系的。” 师姐说,“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来这个学校,努力地工作想拿Tenure,可第一年手底下没有一个学生。第二年的暑假听说系里招了个中国女孩- —这时候中国人来美读书的还不多,不象现在来个女孩好多男生抢着去接。女孩就因为没人接,要系里帮忙想办法。那个老师听后自告奋勇,不仅去了机场,还因为女孩一时找不到房子,干脆接到他家住了一个多星期直到…不要这样奇怪地看着我,他那时已经有老婆了,孩子都俩了。你猜后来怎么样?”

我踌躇着:“不会…不会是最后那女孩把他给抛弃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这也是听人说的。你想想,有哪个老美会把一个非亲非故的中国人接到家里住几天,这表现和白求恩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那女孩居然会不选他当导师。这下把老头打击得很厉害,后来这十几年他愣是一个中国—-也别说中国学生了,他连个亚洲学生都没有。去年那个埃及人想进他的Group,他也没要,其实那时候他手底下也没几个学生。”

“不对不对,埃及不是非洲的吗?”

“嗯…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他认为亚非拉是一家,要不就是地理没学好?”

“他手下那个冈萨雷斯不是南美的吗,我知道了,肯定是地理没学好。这埃及人也是倒楣。”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抱着必死之心去了他办公室。老头对我相当客气,但一到正题上就打开了岔。我的口语很差,根本不会转弯抹角,索性就直接问他:我想做你的学生,你到底要不要我?

老头明显地一激灵,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没空管太多学生,要不那个谁谁谁很不错的,你去找找他吧。

话说成这样我也只能识相了,挺好一人可惜无缘。

九,  花样百出的女教授

来美国的第一个学期选了生化,好多前辈告诫我决不能掉以轻心,因为里面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按国内考前一星期再突击到大考时肯定抓瞎。

等到上了课,才知道根本容不得你平时偷懒,因为第一节课那个穿得很讲究、颇有气质的女教授就宣布:第一周除外,以后每周五都有quiz,整个学期一共十二次,外加两次阶段性exam和一次final,然后是各种考试各占的百分比。我听了个晕晕乎乎,但总算还是把最关键的一句听到了—-十二次quiz里面有八次算分,也就是说剔除四个最低分或是允许四次缺考。

第一次exam前,老师说这周给Seminar的教授是她邀请的,他的课题很前卫,也很interesting,希望大家去捧场。每个去的人签一下到,考试加两分。第二次exam 前,老师说,这周生物系有个小型展览,展出了他们暑假里去大西洋考察时发现的最新生物标本,希望大家去捧场。每个去的人签一下到,考试加两分。平时的小 quiz她也经常会说,这次大家都考得好,我很高兴,这样吧,一人加两分。我心算了一下,这样的加分其实在总分里根本没有份量,而且美国的评分是按比例的,每个人加两分就和没加一样。但周围的老美同学们根本不识数,全然忘了每周四晚上的废寝忘食,个个在那里说老师真nice啊,整个一群朝三暮四。不用说,最后的Evaluation老师肯定得了高分。

到了大考前,既没有seminar也没有展览,我一直在琢磨这回她能找点什么事情给加上这两分。果然,最后一堂课上发了份奇怪的讲义。老师说,给你们的是份歌词。快到圣诞节了,我们来唱这首Jingle Bells旋律的生物歌吧。来的人签一下到,final加两分。谁愿意来领唱啊?我给加三分…

我想,若干年后我肯定会把那些氨基酸和核苷酸忘得一干二净(不好意思,不用等若干年后了,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这首圣诞生物歌我会一直记在脑子里的。

Cholesterol Biosynthesis (to the tune of Jingle Bells)

Take in acetate
Condense it with a mate
Pretty soon you’ll have
Acetoacetate

Let him have a ball
You’ll get geranol
Add another isoprene
And you’ve got farnesol

(Chorus)
Oh-h-h, Farnesol, farnesol, good old farnesol,
First it goes to squalene
Then you get cholesterol

Squalene makes a roll
Becomes lanosterol
The extra methyls do
Come off as CO2(Carbon Dioxide)

Then comes zymosterol
And then desmosterol
If you don’t take triparanol
You’ll get cholesterol
  

十,  自称上海人的台湾教授

早在国内翻系里网页的时候,看着系主任的照片就知道了他起码是华裔,再一翻简历,本科是在台湾念的。当时就在想,可千万别是台独啊。

由于没选他的课,开学后几乎没有什么接触。一次我在系办公室复印,老头看见我,笑咪咪地过来和我聊天。我还是在中国的习惯,见官矮半截,本来就不利索的英语更是结结巴巴。他见左右没人,干脆就和我讲开国语了。等到知道了我是上海人,老头运了运气,突然冒出上海话来了:“阿拉是上海宁啊,49年辰光爹爹(发嗲的音)姆妈特我讲,共产党来了,快点逃。捏嘛就到台湾去了。”

接下去的几个月没什么接触,各忙各的,连面也见不着。感恩节前一个星期,正要带实验,旁边的老美TA说刚才系主任找你。我当时脑子里“格登” 一下—-别是我的破英语被人投诉了?被投诉我不怕,不给我钱可就惨了。赶紧过去,没想到老头邀请我感恩节吃饭,还一个劲打招呼:我们夫妻俩都不会做菜,所以订在外面吃,吃完再去我家坐一下。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他说没事没事,系里的中国学生都请的。现在还记得那顿饭好丰盛啊,那时我老吃象国内食堂大锅菜一样的buffet,这样精致的牙祭可是好久没打过了。吃完饭去他家,先是一通参观。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参观,别说卧室,连厕所都转到了。一般的老美和你再熟,他的卧室你可没机会进去。我以前在一个老美家住过两星期,他卧室就愣是没被邀请进去过。参观完毕后是蛋糕咖啡侍候,聊到十一二点一帮人酒足饭饱才告辞。

再接下去就是过农历年,照例在外面吃饭,吃完去他家还是蛋糕加咖啡。过完年我琢磨着买车,问了一下周围人谁懂车。师姐告诉我,中国人谁都不懂,顶多是三脚猫的会两下。找老美当然可以,不过他们的要求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要车能开不会坏就行,他们追求宽敞舒适。所以说最好的人选是在这里呆了几十年的中国人,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系主任。“Are you kidding?” 师姐撇了撇嘴:这有什么,我们的车都是系主任给看的。战战兢兢找到了他,果然很爽快就答应了,结果是他帮我连试车带侃价,最后很合算地就买了辆 Mazda,我开到现在也没什么大毛病。

又是一年的感恩节,几个师兄师姐都离开了,系里就我一个中国人。老头还是来邀我吃饭,我说就我一个人您也别费事了。老头说不止不止,还有人的。到时候一看,他还请了外系的几个中国学生。我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他们说其实也不认识,就是一次在路上遇见,聊了几句,留了个电话号码。系主任说,这里中国学生虽然少,可怎么也得有几十个,我没能力全请来,但总是想尽力而为,让我认识的同学在感恩节和春节能聚在一起吃顿饭。

第二年由于系里就我们俩能说中国话,聊天的机会多了不少。系主任是个工作狂,晚上无论多晚系办和他实验室的灯总是亮着。这也没办法,白天系里的工作多,做 Research只有靠晚上的时间。我虽然能熬夜,可第二天往往得睡到中午,可系主任已经六十多的人了,第二天却准时八点半就会出现在系里。

大陆人和台湾人一熟悉,话题无论如何离不了两岸关系,虽然系主任其实已经在美国呆了四十年了。他父亲是国民党将军,多大的官我不知道,但当时能把全家都带去台湾,肯定小不了。据他说,他父亲是铁道兵种的,抗日战争时在湖南抗战,很惭愧不是铺铁路,尽是拆了,就为了延缓鬼子的进军速度。系主任就是抗战后期生在湖南的,胜利后举家回了上海,再后来去了台湾。他这样的家庭背景不用说肯定是反台独的,事实上他都不用表明态度,只要一念陈水扁这三个字,这讥讽的语气和我认识的一个铁杆共和党拖长了声调念利伯曼这三个字是一模一样。另外,他甚至不承认自己是台湾人,他说他只是台湾的过客,其实自己是中国人、上海人。

在我离开前的半年,系主任突然检查出了绝症。按理说美国培养出一个独立行医的医生要花上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可这效果我看并不见得怎么样。系主任明明是肝里的毛病,却被当作胃病误诊了大半年,最后医生两手一摊:你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

在国内时我总觉得病人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可现在感同身受了,却觉得这么坦白真有说不出的残忍。消息一传出来,这十来年在系里呆过的中国学生放下了手边的工作和学业,从全美各地蜂拥而至来探望,这里面有的是他的学生,更多的人和我一样,和他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系主任很坚强,积极治疗的同时坚持上班,甚至在系里一时找不到接班的人之前,他还做了很长时间的系主任。他的病把周围的老美教授和staff们也弄得手足无措,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系主任,大家都信任他,也习惯了在他周围工作。

我不知道他在私底下是什么样子,但在人前,他却总是表现得很乐观。医生说的半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系主任却还是老样子,除了人瘦了许多,还有就是头发都没了。我不知道是他的乐观精神让他撑了下来,还是化疗真的有作用,或者是他吃下的大把大把的中药产生的奇迹,亦或者根本是美国赤脚医生的误诊。系主任学会了一种新的开玩笑方式,他在对不认识的人做自我介绍时会说:我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然后看着对方的目瞪口呆哈哈大笑。

也许真是好人有好报,现在又是好几年过去了,系主任非但身体不错,而且仍旧坚持上班带学生,他这样的工作狂如果在家静养的话效果反而不好。

这又是篇拖了N久的东西了。

我回国也已经一年多了,天天为了点可怜的工资东奔西跑,以前的读书岁月似乎一下子离我很遥远。而且年纪渐大,记性变差,很多往事飞速忘却。老婆一直在嘲笑我,说我已经有了点老年痴呆的倾向,也许过几年我会压根忘了曾经有过出国读书这回事。前一阵,又有一位曾经的老师传来噩耗,似乎触动了我心深处的某根麻木的神经。我这人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所以就不具体说是谁了。只是想尽可能地把他们的轶事记录一点下来,若干年后能回忆一下:世间曾经有过这么多充满个性的教授或多或少帮助过我。

十一,陈景润式的科学家

因为在大学校园长大的缘故,知识分子我从小到大可没少见,甚至某个领域小有名气的教授也接触过不少,但我可从没有把他们当成科学家来看待过。在我心目中科学家这个称呼似乎只有牛顿、爱因斯坦这样的出现在书本或学校墙壁上、披散着头发、嘴里说着劝人向学的名言警句的大拿才当的起。而在身边出现的,我总把他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因为我实在是很难把心目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家与那些经常提着篮子出现在小菜场为了一两毛钱还讨价还价的形像联系起来。

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接近心目中那种科学家形象的就算是这个印度教授了。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来美国已有三十多年了。不光在系里他名气最大,即使全美国范围在他的研究领域里他也排得上号。Funding一拿就是好几百万的,在系里虽不担任什么职务,但平时比系主人还有发言权,整个一学霸。我刚来准备选导师时这里的朋友理所当然地向我推荐了他。要说起来,选导师比挑老婆要麻烦得多,盖老婆可以在结婚前多方接触、仔细挑选,前卫一点的还可以试婚。选导师可是一锤子买卖,银货两迄,而且选择范围也窄。如果几年后发觉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重新换一个的复杂程度比离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前有前辈和我说过选导师时的三不选原则,那就是印度教授不选,中国教授不选,女教授不选。印度教授不选是因为他们太抠,中国教授不选是因为不利于提高语言能力,而最后一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的确,印度教授普遍抠门,不光是抠自己发给学生的奖学金,而且也抠学生们的时间。要是哪天半夜在实验室没找到某一个学生,那份难受与掉了几百美金的心情是完全一致的。而且,印度人普遍吃得起苦,做Research的勤奋劲头绝不亚于中国学生不说,一间one-bed room apartment挤四五个人的情况也相当普遍。而这些特点似乎是成为一个受学生爱戴的教授的大忌讳。

这个印度教授虽然去国已经三十多年了但除了钱上面比较大方外(那估计也是他funding太多的缘故),其它一切的缺点似乎都有。比如说,他规定的每周 group meeting的时间是周六早上九点,雷打不动,而且起码要到十二点才会结束;再比如说,每年来新生的时候他都极尽殷勤,仗着他有钱有多少学生要多少学生,但千万别以为他有多好的心肠,两三年以后这里面的一半人会被他踢走,这样子,最好的学生就都被他网罗了;还比如说,他实验室里学生按待遇分为四等(当然这只是他学生的戏说,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第一等级当然是美国学生,第二等级是欧洲、加拿大、日本的学生,第三等级是印度人,第四才轮到中国学生。好在女生并不按等级制度区分对待,也就是说,他对女生还算是比较客气的。

听师兄师姐们说,他至今未娶的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些年一直太过于勤奋,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而且,他甚至不会开车,也没有车,这在一个来美国几十年,并且不住大城市的成功人士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他整天在思考问题,生怕开车的时候一分神就会出事故。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感兴趣,但不敢问他:他步行的时候会不会一不小心撞到电线杆?

听完他的这些事迹后,我对自己说,象这样美国版的陈景润我这种人还是适合远距离崇拜崇拜,真做了他的学生估计命都保不住了。

十二,兴趣广泛的教授

他是我换了个学校后的新导师。怎么说呢,这就是个标准的美国人。

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他的表达方式十分含蓄。比如说,我们开group meeting的时候,他要是对汇报评价为interesting呢,基本可以知道他并不满意。当然,即使他说的是excellent我也不能肯定他一定很满意。学生平时无论多懒,他看在眼里也绝对不会去破口大骂学生浪费了他的经费,他会找机会踱到那个学生桌前和他聊天,偶尔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的原料药品够不够啊?需不需要再买点啊?

除了这些之外,他的特别之处是身上存在着很多悖论

比如说,他老婆在微软上班,而他却是个苹果发烧友。家里的、办公室里的、甚至极力怂恿我们买的,都是苹果电脑;再比如说,他身为化学教授,最自豪的事情却是自己成功打入地区酿酒协会的领导层(大概是做了个理事吧),至今他个人网站首页上的还放着他那年在酿酒协会开年会时候发言的照片;他还是个美食家,据说在网上下载了世界各地的菜谱,现在自己在家甚至能做比当地中国店都地道的中餐。可惜的是他实在不具有一个饕餮的条件,因为他属于那种喝凉水都会长肉的类型,所以自己做的美食只能浅尝辄止,空有一身烹饪的本事却过着每天早晨跑个几英里,中午带几片蔬菜这样的日子,可惜就这样他的体重还是远远超过了两百磅。

虽然不能多吃,但这完全没有打击他做菜的积极性。除了在网上找菜谱,他还有个高招全球范围获得美食,他的办法就是在家开party。

作为一个标准美国人,他平常在钱上面算得很清楚,请客吃饭这类的事绝少发生,但这却并不影响他喜欢在家开party。我研究了一下,开party其实并不费他什么钱和事,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点自己酿的酒,煮一大锅汤,接着就可以在家等着系里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学生和教授带来各自的拿手家乡菜了。对我来说,自己导师办的party怎么能不去捧场,可我平时自己都懒得做饭,为了这一年四五次的party,每回都要为去他家要带什么菜发愁,渐渐成了个大负担了。

十三,眼睛朝天的韩国人

他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无礼也最傲慢的一个教授。

刚来美国的时候,我最大的惊讶是:路上两个绝不认识的人擦肩而过时,会很自然地打个招呼,或是相视一笑。朋友笑我:在上海要是也这么干的话,走一站路就能把你累死,因为人太多了。

来美国几年后,我也习惯了对周围的人,无论认识还是陌生,一律简单地招呼一下,但我还是无法适应说那句“How are you doing” 的废话,一般需要的场合我就用微笑代替。很多时候当别人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回答也是微笑,因为我知道对方并不真的期待我的回答,他们的问话更近似于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所以,当那个韩国教授在走廊上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一如往常般地点头、微笑。只见他的头也动了一下,不是点头,而是往上高高昂起。虽然他仰起了头,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那张脸毫无表情。

我自认不算是个很矫情的人,但生活中待人接物也有自己的原则,用上海话说就是六个字—-“一拳来一脚去” ,也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的意思。当然,这个原则也并不是在任何时候我都严格恪守的,在极端需要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变得极端地谄媚,有时候事后连自己都吃惊,比如说…唉,这种丑事还是不说为好。

那个韩国教授当然不是我的导师,也不是我的任课老师。我想了想,他今后成为我的任课老师和Committee Member的机会也几乎等于零。在确定对我完全无害的时候,我就决定对他坚决实行自己的原则,也就是说他不理我的话我也坚决不去理睬他。

接下去的一年里怎么着在走廊上也碰到过十几二十次的,每次他眼睛都是向着天花板的,我则看着地板,极有默契地擦肩而过。后来也听系里其他亚洲学生说起过,比如你要和他约时间,答疑或者其它什么事,他如果觉得这个时间available,那就根本不回你这个email,只要在他认为要另约时间的情况下才会回复一下。刚开始还不了解他这个怪习惯的时候当然会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了。美国同学呢?似乎没听到他们这样抱怨过,当然也可能是享受了同等待遇而没让我知道。

我和他最亲密接触的机遇出现在一个冬季周末的深夜。系里已经几乎没人了,我也最后收拾收拾出了系里大门,踩着雪准备回家。突然后面有人喊我名字,回头一看正是这位韩国教授。他还是助教,所以做实验比我们学生还卖力。他说一串钥匙拉在核磁实验室了,自己被反锁在门外,要我帮他开下门。我心说,原来你认识我啊,还知道我名字叫什么呢。不情愿归不情愿,我还是回进大楼,帮他打开了门,赢得了他一句生硬地谢谢。

这之后,偶尔在走廊再遇见,露给我的仍然是他的下巴。我是越想越后悔,当时真应该说自己也没带核磁实验室的钥匙,让他尝尝在系里走廊忍一宿的滋味。(这个其实只是我单方面美好的愿望了,因为他还可以叫警察来帮他开门)

十四,献身上帝的好老头

这最后一个不是我的老师,他是当年我爸做访问学者时的导师。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爸出国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那老头并没比他大几岁。访问学者严格说也不算学生,所以两人一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并且保持到了现在。君子之交淡如水,知识分子之交可能比水还要淡。自我爸回国后两人所谓保持友谊的方式就是圣诞节互寄一张卡。斗转星移,转眼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近几年双方虽然都有了email,互换后却从来没用过,还是坚持着每年一次的传统邮件请安。

突然,在非圣诞的时候我爸接到了老头的email,里面说夫人前几个月去世了,想趁暑假的时候出来散散心,就想到了这个从没来过的东方古国。我爸马上回信说欢迎,两人很快就订下了时间。

给老头洗尘的第一顿饭我和母亲都出席了,和照片上一样,老头人高马大,一米九几的身高证明以前确实是打过橄揽球的。席间父亲和他在忆当年,我则尽可能地用我的破听力翻译给母亲听。那件事虽然谁都不想提,但总不能当它没有发生过。终于,父亲说,很怀念当年经常被邀请去他家吃饭,夫人的手艺很好云云。这时谁也没想到老头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只见他一听此言,扯过餐巾纸,大嘴一咧竟然嚎啕痛哭起来,好久才恢复常态。老头说自从夫人过世,自觉整天精神恍惚,科研方面全无心思,已经申请退休。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周末到教会帮忙,做些公益事业。

饭后送走了老头,回家路上母亲就一个劲地挑大拇指,啧啧连声:瞧瞧人家外国老头!要说母亲那时正好碰上一件事,否则还不至于如此激动。她的一个要好同事一年前丧母,两个月后七十多岁的父亲就提出要子女同意他续弦。子女还没来得及表态,老头已经把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并她的三个子女一起领回家了。我那个阿姨经常来我家,然后就和母亲一起开骂男人没良心。就这时候母亲突然碰上了这么一位情深义重的洋老头当然要感慨一番。

老头玩了两个星期就走了,那年的圣诞仍是寄了张卡片。里面的内容除了圣诞快乐,还多了几行字:他竟然再婚了!我爸看到第一句话后马上就幸灾乐祸地翻译给母亲听,向她证明其实外国老头一样没良心。再往下看,老头说这婚姻是教会安排的,他不能拒绝上帝的礼物。我写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这个说法怎么这么熟悉。不过这件事的确发生在杨教授之前,我倒是一点不担心他会打版权官司。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我就出国读书了,又过了两年父母来探亲,特地抽时间到以前的学校旧地重游,当然又与老头见了面。我因为时间关系并没有跟去,等他们回来后说老头现在过得还挺滋润的,整天和新婚的老太太一起围着教会忙前忙后,帮着组织点捐款义卖之类的活动。我爸总结说:一个教授变成居委会大妈了。我爸这么说倒是完全没有贬义,纯是在说笑,因为他自己退休后也主动跑到学校收发室去帮忙,不亦乐乎。

其实我一直认为工科教授信教不太可思议,我自己前后两任导师就都不信。前一个说他周日还是会去教会的,但主要是陪女儿去,因为教会是除学校外小姑娘另一个 social的场所;后一个则说已经研究了这么多年Science了,再信教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学校里其他教授似乎也没有铁杆分子,即使我后一个学校是在比中国更保守的美中地区。

我回国前回过一次最先的那个学校,突然发现有一个以前一起搭班带实验的助教不见了。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好象那位来了还没有六年,不象是拿不到Tenure 被迫卷铺盖的。一问才知道,敢情是禅心大动,毅然去NY当神父去了。我算是比较孤陋寡闻的,实在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多不多。那位是普林斯顿毕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认识的几个那里毕业出来的教授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当然这位也算是其中的翘楚了。

后来又听到了一个故事,我才算知道工科教授当神父也不算件太大不了的事情:有个学校的航空系系主任居然从来不坐飞机。别人一问他,老头一准回答一句:你可是不知道这玩意有多靠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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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z]我身边的教授们” 共有3 条回复


  1. 1wallace

    真够长的,我没有看完

  2. 2pearl

    这些教授们真经典。。

  1. a…

    [zz]我身边的教授们 at Huasong’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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